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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就是革命:重新解读柯布西耶

博主有话说:

把这篇多年以前写成的票友文章修改之后贴在这里,希望不至于显得突兀。文章太长,投过几个杂志,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但我也不太失望。说句实话,我不太懂建筑也不太懂革命,然而在不经意间,对北京越来越高的房价却有了越来越深的感触。仔细想想,似乎有那么一个时期,我见证了无数令人印象深刻的丰碑式建筑在这座见证我成长的古都里拔地而起,可或许更加值得关注的建筑,却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所日常居住和生活的那几十平米。所幸,国家决定在今后五年内新建三千万套保障性住房;而在期待这些住房早日落到实处的过程中,重新解读柯布西耶这位毕生致力于对建筑进行革命和用建筑实现变革的大师,或许也还算应景。

1917年注定将长久吸引后来者的目光。共产党人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人类命运翻开了新篇;历史学家说,美国政府加入“协约”,世界大战迎来了转折;军事专家说,出现在凡尔登战场的坦克,吹响了20 世纪作战思想变革的号角;情报专家说,枪决于维赛纳森林的玛塔-哈莉,是那个世纪最著名的双面女谍。

然而,并非所有划时代的事件在当时便能引起轰动。这年夏天,当瑞士人夏尔-爱杜阿·让内亥(Charles-Edouaral Jeanneret)出现在巴黎街头时,坐在塞纳河左岸咖啡馆门口的人们,似乎并不打算把目光从报导战争进程的新闻纸上移开片刻;他们并未意识到那位戴眼镜的高个子有何超凡之处,也无法想象高贵的法兰西首都将在四十八年后为一个外省人举行国葬。

其实,而立之年的让内亥已经不是第一次造访这座艺术之都了。1887年,这位钟表手工艺人和乐师的儿子降生在瑞法边境纽沙泰尔地区(Neuchâtel)著名的钟表中心拉奥德方市(La Chau-de-fonds),他的家庭自称为“南方的法国人”,属于一个名叫Cathari(意为“清洁派”)的教派;按照佐尼斯的说法,这个教派的信念“以某种神学为基础”,但大多数教派成员“同时又是社会主义者、改革家、批评家和乐观主义者”。

1902年,不满十五岁的让内亥开始在家乡的艺术学院(École d'Art)学习表壳雕刻,虽然他镂刻的一只挂表不久便在都灵博览会上获奖,但夏尔并不打算继续父亲的职业,而逐渐将兴趣转向了建筑学。1905 年,他的第一幢住宅——法雷别墅在拉奥德方问世。1907年,他花六十五天游历了整个北意大利,并前往维也纳参观和学习。1908年,他第一次来到巴黎,在柏勒(A. Perret)的事务所工作了十五个月。翌年,他又在柏林的贝伦斯(P. Behrens)事务所工作了另外五个月。柏勒和贝伦斯都是“新建筑”运动积极分子,他们的言传身教、他们对新材料和新结构的探索与试验、他们脱离学院派复古主义和折衷主义的努力、以及他们力图将建筑与当时生活和生产相匹配的决心和热情,无疑深深感染着这位刚刚步入建筑学殿堂的年轻人。当二十一岁的让内亥回到家乡时,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仅仅对建筑学感兴趣年轻手工艺人了。1912年,他为父亲建造的让内亥住宅,据说深受德意志制造同盟理念的影响;1913年,他在家乡开设了自己的事务所,以推广混凝土技术作为主要业务方向。1915年,他首次提出了“多米诺”框架,希望通过标准化设计和大规模工厂预制,建造出可以批量生产的新型住宅;在后来的著作中,他一再强调自己的设计实用、廉价、简约而美观——事实也的确如此。1916年,他在家乡主持建造的施沃布住宅,是他第一次为富裕业主建造专门住宅,也是他离开拉奥德方前最后的作品,人们把这座平面对称、华丽高贵的帕拉迪奥风格住宅称为“土耳其别墅”,认为这座住宅集中整合了他此前丰富而奇特的建筑体验。

然而,当让内亥在革命和战争的1917年再次抵达巴黎时,先前的作品和名望并未赢得多少关注。他简单的社会关系和那座复杂的城市并不匹配,但幸运的是,这年年底通过别人介绍,他认识了画家阿米迪·奥赞方(Amédée Ozenfant)。对传统美学的彻底批判和对立体主义的深入探讨使两人一见如故,他们共同建立起艺术史上影响深远的“纯粹主义”画派。正如建筑学家罗小未所介绍的那样,让内亥与奥赞方秉承塞尚“万物之像以简单几何形体为基础”的原则,以水杯、烟斗和吉他等生活用品为题材,将物体抽象化和几何化,按照试图把立体主义“从一种表现个人的、来自经验的艺术转为一种新型的、有秩序和合理的经典性艺术”。

五年以后,让内亥与奥赞方分道扬镳,然而“纯粹主义”作为一种对艺术和美的价值观,却早已深深浸入他的思想,影响着他对建筑的态度。他激烈批判被习惯势力束缚着的传统建筑样式;他认为建筑是人类最迫切的需要之一,当时却正在可悲的衰落;他盛赞工程师的美学,认为由经济法则和数学计算所确定的秩序,本身就是值得追求的美;他指出建筑艺术并不排斥标准化生产,认为标准与秩序才能产生和谐;他关心住宅的成本和效用,宣布要为普通人关心普通的住宅。

1922年,让内亥辞去了阿福特维尔一家制砖及建材工厂经理的职务,进入堂兄皮埃(Pierre Jeanneret)的事务所,在巴黎重新开始了职业建筑师生涯。1923,他将自己五年以来在《新精神》上发表的文章整理成七个章节,编辑为《走向新建筑》公开发行。这本署名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的小册子一经问世就引起了巨大轰动,惯于视若无睹的巴黎人也为书中的激进观点和激烈论辩而激动不已。柯布西耶这个名字,由此伴随“新建筑”的扩散从巴黎响彻整个世界;而集中体现在《走向新建筑》中的若干主张,也像那个响亮的名字一样,从此贯穿于这位法国籍瑞士建筑大师的主要创作生涯。

从“纯粹主义”到“粗野主义”,用不同建筑诠释自己思想的柯布常令其追求者不知所措;从“现代建筑”到“塑性造型”,喜欢急转弯的柯布常让跟不上自己脚步的人们晕头转向。那些满怀激情跟随柯布与旧建筑划清界限的人们,却在不觉间发现自己成了大师新的标靶;他们永远无法判断下次睁开双眼时,那枚叫做柯布西耶的硬币究竟哪面朝上。他们迷茫了,疑惑了,愤怒了;然而,那位自称柯布西耶的让内亥,就如同他那一经确定便沿用多年的笔名,从来没有中断过“走向新建筑”的征程。令人遗憾的是,柯布西耶原本清晰的创作主线,被常被掩埋在那些对于这样天才建筑师的矛盾解读之下;而在我看来,热爱柯布西耶的人们有责任重新发现伴随他一切建筑的行动精神,就像他发现了伴随着我们一切行动的建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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