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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瑞治,以及我的诺瑞治

也许我还太年轻,也许我已经不太年轻,总之,我已经厌倦了将游记写成一串围绕某些著名景点组织起来的历史故事。或许是告别将拯救世界作为自己责任的年纪已经太久,当如今的我走过异国他乡的喧嚣都市或静寂乡村时,早已不再习惯捧着厚重的旅行手册去窃听历史的回音;相反,我只想让浅浅的惊讶呈现在眼中、将淡淡的感动流淌在心头。本来,当陌生的风景印入眼帘,当新奇的文化充满视野,在那一瞬间,除却难以言表的兴奋与幸福,谁还有心情去思考那些隐藏在砖墙与石阶之下的大国兴衰呢?

如果欣赏风景的情致是简单而纯粹的,那么记录这种回忆的笔触或许也该率真而自然。于是,在这个没有风雪亦没有花月的普通夜晚,百十英里之外那座两年之前曾信步造访的小城,突然又重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记忆里的诺瑞治(Norwich)那样清晰而灵动,好像连阴霾的天空中都充满了宁静的美丽。这灵动与美丽如此妩媚,仿佛若不将之固定于白纸黑字编织的符咒之中,它们便会迅速挥发升华、从此再无痕迹。

我的诺瑞治属于二零零九年初春的那个下午,它始于一座雅致的火车站,终于一辆从东安格利亚大学开出的双层巴士。我的诺瑞治与这座小城长达千年的悠久历史并无多少交集,与小城今天在英国社会里的政治经济地位毫不相干,与那座城市里匆匆行走的人们关系不大,甚至未必与它在图画和照片中的模样完全相同——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我记忆里的一个角落,那么温婉,那么安详。

记忆里的诺瑞治火车站典雅而大方,左右对称的长方形主体结构中央,突起的正厅上方有漂亮的穹顶。砖红与乳白交替布设构成的主体色调,与位于小镇温莎的伊顿公学正门侧角颇为相似。当然,与纨绔子弟挥霍青春的贵族学校不同,诺瑞治火车站与生俱来的公共职能使它拒绝了矫揉造作的冗余装饰;那简单的线条与明快的形制,仿佛依旧诉说着维多利亚时代大英帝国工业文明的辉煌。

诺瑞治火车站门前的广场不算宽阔,环城的小河就将车站广场与小城中心亲柔但又明确地切割开来。在连接广场和城市的公路桥旁,一艘退役的小型军舰静静停泊在河边。铁锈从暗灰色涂层的接合处生长出来,在远离河岸那一侧斜缓的甲板上,你可以读出“尘封”的含义。

公路越过桥梁向小城的中心延伸。路旁,香港餐馆门口那对扎着红绸的石狮格外引人注目——它们青色的身体与诺瑞治暗淡的色调并不十分和谐,而脖上喜庆的红绸也丝毫无法掩饰眼中水土不服的忧伤。但这忧伤很快就被湮没在餐馆门口道路上那并不拥挤却从未间断的车流与人流之中,而承载着车流与人流的路面不断向前延展并且略微上扬,终于在毫无特色却体量巨大的邮电局与警察局之间,变成了一座围绕着战争纪念碑的小小环岛。

从这环岛继续前行,诺瑞治城堡就坐落在道路拐弯处的那座小丘上。确切地说,道路是为了绕开城堡才拐向了一边——它如同一位溺爱孩子的母亲,甘愿改变自己去适应孩子的任性。而城堡显然正处于叛逆的青春期中,他趾高气扬地雄踞在自己的圆台型宝座之上,立方体外墙上的窗口和箭孔趾高气扬地开向远方天空,仿佛许多孤傲的眼睛,丝毫不曾留意身旁那蜿蜒而逝的道路。

道路并未因城堡的忽视而逡巡不前。在城堡的另一侧,它悄悄伸出了一条手臂。这手臂跨越千年,指向小城曾经无比辉煌的中世纪。这条号称最忠实地保留了数百年前英格兰城市风貌的街道有着凹凸不平的石质地面,它的一头有围墙和树木,另一头有石块砌成的教堂。在木头和石头之间,有好些古朴的二层小楼,这些小楼临街的门面房,往往是售卖古玩的商店。

穿过这条小街,记忆里的道路便不再清晰,不管切近还是遥远,它最终指向小城中心那个人声鼎沸的露天市场。露天市场摊位的顶棚上,有彩色与白色交替构成简洁纹路;不同颜色标志着市场里贩售不同商品的区域,那墨绿与白色的组合显然与有同样偏好的西班牙摩尔人毫不相干。露天市场的背后,米黄色石块砌成的市政厅傲然高耸。市政厅后面,则是英国广播公司诺瑞治演播厅门前半下沉式的广场。

绕过广场上练习滑板的少年,就能透过玻璃幕墙看见广播公司员工热火朝天却井然有序的工作场景。如果不喜欢他们的严肃,你可以转向广场侧面那座巨大的购物中心。不过,诺瑞治的购物中心与任何英国购物中心一样毫无特色,从服装箱包到餐饮娱乐,颠来倒去无非只有那么几个一成不变的品牌。

穿过购物中心便是小城的边缘,那条略有弧度的道路上,本来矗立着守护小城的城墙。即便是最坚硬的砖块与岩石,也已经被岁月无情地风化为比指缝更细的粉末。被刻意保留的烽火台,仿佛抬脚就可以登顶,残败的砖垛里冒出青色的野草,把沉睡的历史变成新生命茁壮成长的基础,在对面天主教堂的声声暮钟里祝福着小城的明天。

从天主教堂西行,就是通往东安格利亚大学的马路。马路不宽,两旁的英式小楼都有狭窄的门脸,活像油画上林肯总统那棱角分明的瘦长面孔。在连排洋楼中断的地方,小径从主路上分岔出来,宛若树干上伸出的枝条。而这里的每根枝条,都与一座东安格亚地区的城市有着同样的名字。

那条叫做剑桥路的小径旁边有红色的砖房,略微突出的六角形客厅窗户迎着街道,将窗帘背后的温馨与浪漫洒向宁静的傍晚;连道路上因为错车而鸣响的汽笛,都宛若在轻吟刘易斯·阿姆斯特朗歌声中那美丽的词句:I see friends shaking hands, say ‘how do you do’; they a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东安格利亚大学远远地藏在城市郊外,它有自己的围墙和校园。与围墙之外的宁静与安详大不相同,围墙里的热闹和活力不证自明地标记着这座学校朝气蓬勃的青春活力。东安格利是所年轻的大学,所以她没有如同牛津剑桥那样自中世纪传承而来的黄色石块,也没有维多利亚时期的红色条砖,但那阶梯状的宿舍楼群,却极像在青草构成的海洋里乘风破浪的航船,这航船当然不是诺亚方舟,但它承载着青春、知识、热情与理想,因而必将永远向前。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接受东安格利大学那些曾经前卫的建筑,比如我的前舍友凯瑞小姐。这位英格兰人民未来的医生有着一切典型英国少女的所具有的脸蛋和发型,她就出生并且成长在诺瑞治郊外十二英里处的某个村庄。

回想起来,凯瑞小姐在一年半以前组织的圣诞圣歌欢乐唱并不能让我在某个备受打击的星期一欢乐起来,她用心烹调的起司番茄酱意大利面条也远算不上美味可口,而且我并不打算同意她对东安格利大学宿舍楼的评价;但是我必须要说,她在一年半以前送给每位舍友的那份简单礼物和那句圣诞问候确实每每在回忆中让人感动。这正如在那辆从东安格利大学开出的公共汽车的顶层前排上下颠簸虽然远非享受,却依然能够带来一段永远值得回味与珍藏的美丽记忆,躺在这记忆里的那座英格兰小城虽然绝缘于它所承载的历史和文化,却依然安详美丽。它是诺瑞治,属于我的诺瑞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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